
美國AI數據中心與基建熱潮推升技術工高薪與學徒制,但嚴重人力缺口浮現;澳洲則在綠能轉型中押注抽水蓄能水力發電,卻因規劃失當導致Snowy 2.0成本暴衝、期程失控,暴露全球能源轉型的現實風險。
在生成式AI與雲端運算帶動的「數據中心狂潮」中,真正被推上風口浪尖的,並非只有晶片與軟體巨頭,而是長年被忽視的技術工與基建工程。從美國西賓州工地到澳洲高山水庫,勞動力結構與能源基礎建設,正一起被AI時代重新改寫。
在美國匹茲堡,21歲的Marty Tougher選擇了一條與同儕截然不同的職涯路線──不念四年制大學,而是投入Keystone Mountain Lakes Regional Council of Carpenters的木工學徒計畫。他每天清晨五點到下午一點在UPMC Presbyterian醫院新建工地施工,從鋁構骨架到石膏板乾式隔間,工作內容多變且具技術含量。學徒制結合「有薪實習」與教室授課,不但免學費,還享有年年加薪、健保與退休金,對年輕世代而言,是一條與高額學貸截然不同的道路。
這樣的選擇,並非個案。Builders Guild of Western Pennsylvania執行長Jeff Nobers指出,西賓州非住宅建築「熱度不減」,操作工程師、鍋爐技工、蒸氣配管工、木工、管線工與電工需求大增,更連帶帶動磚工、水泥工、屋頂工、保溫工等過去較冷門的職種。帶動需求的關鍵之一,正是動輒上億甚至百億美元的AI資料中心、天然氣電廠與電網擴建案,這些大型工程幾乎「全產業別技術工都要上場」。
依據最新報告,美國目前約有1,800萬人從事技術工,未來十年每年預計將出現約170萬個職缺。以水管工、管線與蒸氣配管工為例,2025到2035年預估成長7%,遠高於整體職業平均水準,每年新增約42,000個職缺。再加上大量嬰兒潮世代技術工退休,市場缺口更為擴大。Jobs for the Future執行長Maria Flynn直言,過去幾十年「大學必走」的單一路徑,造成技術工培訓嚴重落後;目前每100個職缺,只訓練出55名合格工人,成為全國性的「人才管線危機」。
這樣的現實,與年輕大學畢業生面臨的就業困境形成鮮明對比。最新分析顯示,22至27歲的大學畢業生失業率已在9月飆升至5.2%,近200萬人處於至少27週以上的長期失業狀態。雖然2025屆學士畢業生平均起薪約67,983美元,看似優於木工中位數年薪60,580美元或鍋爐技工76,410美元,但不得不計入平均逾35,000美元的學生貸款,以及逐年攀升、部分學校已達「一年六位數」的就讀成本。相較下,免學費、邊做邊學的技術工學徒制,開始被更多家庭視為「不再是髒亂工作」,而是需要科技素養、問題排解與批判思考的專業職涯。
在AI衝擊就業的焦慮氛圍中,技術工反而被視為較不易被取代的領域。Nobers坦言,AI將在工程設計與管理上扮演角色,但「我們離AI指揮一支機器人大軍去蓋道路,還非常遙遠」,工地現場仍得靠人力完成,從解讀藍圖、臨場排除狀況,到實際操作工具與設備,皆需要高度現場判斷。這也讓技術工職涯在AI時代有了新的吸引力:兼具穩定需求、實體技能與科技整合能力。
然而,同樣因AI與綠能轉型而熱絡的,還有距離美國數千公里的澳洲電力市場。澳洲政府在Powering Australia Plan中設定,2030年再生能源發電占比要達82%,2050年實現淨零排放,並逐步退場燃煤與天然氣電廠。但風電與太陽能具間歇性,若要維持電網穩定,就必須仰賴長時間、可調度的儲能設備。澳洲能源市場管理局(Australian Energy Market Operator)在草擬中的2026 Integrated System Plan中估計,2030年前須新增27GW儲能,2050年前更要達到55GW。
在眾多技術選項中,抽水蓄能水力發電被視為關鍵解方。澳洲目前約有8.5GW的傳統與抽蓄水力,分布在逾120座電站,供應全國約5%到7%的電力;但實務上已盤點出逾124GW的潛在站址容量。International Hydropower Association(IHA)主席、前總理Malcolm Turnbull強調,若要在能源轉型中維持可負擔電價,「抽水蓄能不是選擇題,而是必選題」,更直言目前技術與經濟性已成熟,真正缺的是「果斷的政策與市場訊號」。
只是,理論上的完美解方,一旦落地到具體工程,就暴露出殘酷的現實代價。以澳洲指標案Snowy 2.0為例,這項擴充Snowy Mountains Hydro-electric Scheme的計畫,目標是透過27公里長隧道串聯兩座水庫,打造2.2GW容量、35萬MWh儲能的「超級水力電池」,讓現有跨新南威爾斯、維多利亞與南澳的6GW水力系統增能約50%。2017年提出時,初步估算成本約20億美元,施工期程4至7年,被視為煤電退場與風電爭議下的關鍵折衷方案。
但隨著工程推進,成本與工期失控成為教科書級反面案例。2017年可行性研究將成本上調至54億至69億美元,政府在2018年拍板61億美元投資時,尚未完成完整地質檢測,也未取得環評與輸電線路規畫核准。2020年雖正式通過計畫並啟動三台隧道鑽掘機,但一台在開挖僅150公尺便遭遇未預期的軟弱地層,卡在15公里隧道入口近一年,多次再度受阻。2023年,新上任的工黨政府改以「獎勵式合約」邀義大利工業集團Webuild接手,但隧道工人隨即因待遇與工時問題發起罷工,令工期再度延宕。
結果是成本曲線一路向上。2023年8月估算已翻倍至120億美元,完工時間推遲至2028年;到今年10月,最新預估成本更飆升至222億至250億美元,時程延後到2029年,而隧道工程仍有逾三分之一尚未完成。令人尷尬的是,2020年一份獨立審查報告早已警告此類風險,卻未被政策決策層充分採納。Snowy 2.0固然一旦完工,能為高度依賴間歇性再生能源的區域提供關鍵備援電力,降低化石燃料依賴;但在前期規畫不足與風險管理失靈下,卻成了「綠能轉型如何燒錢」的典型案例。
美國技術工缺口與澳洲抽蓄水力超支,乍看是兩個毫不相干的故事,背後卻指向同一個結論:AI與能源轉型並非只有矽谷與科技股的題材,而是牽動工地現場的勞動力培訓,以及高風險、大資本的基礎建設決策。在美國,如果Jobs for the Future所說的「人才管線」問題不解決,AI資料中心與電網升級將卡在缺工瓶頸;在澳洲,若Snowy 2.0式的規畫失誤不被汲取教訓,未來數十GW儲能需求恐讓納稅人付出更高代價。
展望未來,無論是投資人關注的AI伺服器供應鏈,還是各國政府喊出的淨零承諾,真正的關鍵變數已悄然移動到「人」與「基建」兩端:誰能建立穩健的技術工培訓體系、在工程初期就做好地質與環評評估、以合理合約設計分攤風險,誰才能在這場長期科技與能源競賽中真正站穩。否則,再多的晶片與演算法,也可能因一線人力不足與隧道機卡住,而被迫停在圖紙與簡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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