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員換未來?Uber押寶自駕大翻身 背後其實是一場「平台生存戰」

Uber在營收與獲利雙雙成長下仍祭出3,300人裁員,官方說法是「扁平化組織、打造自駕未來」,實際上卻是面對Waymo抽身、合作關係將在2028年走向終點的壓力,只能透過壓縮層級、分散押注約30家自駕夥伴,為平台地位被削弱的風險預先買保險。

在絕大多數公司,裁員常被包裝成「精簡」「聚焦」,但Uber Technologies (UBER) 最新一輪約3,300名企業員工的裁撤,卻發生在業績亮眼的時間點:2025年公司營收達520.2億美元,年增18%,總預訂金額更達1,934.5億美元、年增19%;最新一季營收成長12%、行程數成長18%、營業利益暴增30%。在這樣的成績單下砍掉逾一成企業人力,表面說是降本,實際上更像是為自駕車時代的「平台生存戰」提前佈局。

Uber執行長Dara Khosrowshahi在9月2日給員工的備忘錄中,把這次裁員形容為去除官僚、拉近決策距離,好為「建構自動化未來」釋出資源。公司強調,削減的是層層主管與「一人微型團隊」,例如將直接向高層報告、卻只領導一兩名成員的主管砍掉近半,七層以上報告鏈下的員工人數也減少約兩成。乍看之下,這是典型的效率改革;但若搭配自駕戰略與合作關係變化來看,這些結構調整其實是在為一個更不確定的未來「買時間」。

關鍵在於Uber與Alphabet旗下自駕領頭羊Waymo的關係,已經悄悄從合作深化,轉向有規畫地「淡出」。今年夏天的報導指出,雙方結束了在亞利桑那州Phoenix透過Uber App招呼Waymo自駕車的三年合作,Waymo接著評估在Austin與Atlanta改以完全獨立的自駕叫車服務營運,目標是在2028年1月前脫離Uber平台。外界對其他市場合作的描述,也提到雙方合約僅維持到2028年5月,意味這更像是預約好的「終止日」,而不是擴大合作的起點。

對Uber而言,Waymo並非只是30多個自駕夥伴中的一個Logo,而是最具品牌與技術影響力的一方。一旦Waymo不再需要Uber App、品牌與流量作後盾,等於向市場示範:成熟自駕營運商可以自建乘客端入口、直接取得地方監管機構許可,而不必依附在Uber這類交通網路公司牌照之下。當乘客養成直接打開Waymo App叫車的習慣,Uber從每趟車資抽取的分潤,瞬間從「提供平台服務的合理費用」,變成對營運商而言可有可無的「店面租金」。

正是這種議價權與依賴關係的改變,逼得Uber重新設計組織。公司自2020年將自駕開發部門Advanced Technologies Group出售給Aurora Innovation後,就放棄了自己造車、自己開發自駕系統的模式。這背後有沉痛代價:2018年在亞利桑那州Tempe,一輛Uber自駕測試車撞死行人Elaine Herzberg,成為首起自駕車撞死行人的死亡事故。隨後Uber很快從當地撤出測試,最後乾脆退出自研,改以持股方式換取技術合作權。從此Uber的角色,不再是技術開發者,而是「貨架出租者」──把App上的入口與客流賣給各家自駕營運商,從每次行程中抽成。

然而,這樣的角色天然缺乏掌控力。過去十多年,Uber最擅長的是解決「配對問題」:找來大量人類駕駛,替乘客完成點對點運輸,並用龐大系統處理招募、背景審查、保險協調與收費。自駕車不需要這一切:車隊保險由營運商統一投保,駕駛不存在,監管也愈來愈傾向直接與車隊營運商對接。在這種架構下,一旦某家自駕公司在特定城市累積足夠用戶與品牌,Uber提供的加入門檻與附加價值就會不斷下降,而平台抽成則變成營運商壓低成本的目標之一。

Uber的解法,是把籌碼分散到全球約30家自駕合作夥伴,包括在倫敦與Wayve合作、以Mustang Mach‑E搭配其自駕技術進行「有人監督」的無人駕駛試營運,與WeRide在Madrid推機器計程車服務,以及與Baidu、Pony.ai、Volkswagen集團旗下MOIA、Avride、Nuro等各種專案合作。從簡報看,這像是一幅多元聯盟的美好藍圖;從風險角度看,則是典型的對沖:既然無法掌握哪一家最終勝出,就提前與所有可能贏家維持關係,把平台變成「自駕超市」,誰成功就讓誰上架。

但問題在於,當Uber不再握有任何底層技術或單一深度合作關係時,管理模式就再也不能是一家家量身打造,而必須更像投資銀行或大型採購中心:集中決策、快速審批、將資本與資源在不同合作案之間靈活調度。這也解釋了為何公司會在業績成長期大幅減少管理層級——不是為了「造車」,而是為了「下注」更快。以往可以為某一大客戶建立專責團隊,如今面對30家合作夥伴,若仍維持厚重官僚,任何談判、產品整合、地區擴張都會被拖慢,讓Uber在主導權本就偏弱的談判桌上更加被動。

換言之,這波裁員與組織扁平化,不是自駕賽局中勝出的證據,而是Uber承認自己已經無法主導賽局、只能靠加速決策縮短反應時間的一種「防禦性調整」。這樣的戰略有其合理之處:在一個連Waymo、GM Cruise、Ford Argo AI等業者都尚未證明具可持續獲利模式的市場裡,分散風險、隨時調整押注對任何平台都重要。然而,對股東與員工來說,真正需要關注的不是一季財報上的成本節省,而是到2028年當Waymo等關鍵夥伴逐步脫鉤後,Uber是否還能維持其App作為「交通入口」的核心地位,還是將被迫退居為眾多自駕品牌中的一個選項。

同樣的「戰略大轉向」也出現在其他公司,只是形態不同。像SurgePays (SURG) 以2,750萬美元將ClearLine POS平台與預付無線業務出售給GPO Plus,換取Series D優先股與現金選擇權,目的是專注於預付無線與金融科技主業並強化資產負債表;PayPal (PYPL) 在新任CEO Enrique Lores帶領下,拒絕Stripe與Advent International約530億美元的收購意向,改走獨立轉型之路,啟動15億美元成本節省計畫與60億美元庫藏股,並重組成三大事業單位;資產管理公司Artisan Partners Asset Management (APAM) 則在管理資產達1,835億美元下,面對客戶改採多管理人結構,提前規畫約60億美元自Global Value策略轉移。這些不同案例呈現同一現象:在利率、科技與監管壓力交錯的新環境中,企業或清理非核心業務、或拒絕被併購、或重配資本,只為了在下一輪競爭中保有更多主導權。

回到Uber,它花了六年與一條人命的代價,得出「不再自建自駕技術」的教訓,但也拒絕退出自駕賽局,選擇成為「自駕平台」。接下來幾年,市場將檢驗兩件事:第一,自駕技術是否真能在成本、監管與安全上達成商業化的臨界點;第二,當自駕營運商愈來愈強大,Uber這樣的中介平台是否仍然必要,抑或只是暫時的過渡角色。若答案偏向後者,今天看似「為未來瘦身」的裁員,日後可能被視為平台失去技術主導權後的防禦性反應;若Uber能藉由多元合作維持流量入口與支付、保險、風控等周邊服務的議價力,則這一輪組織調整有機會成為它從「叫車公司」走向「自駕入口平台」的關鍵轉折。眼前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場自駕賽局的勝負,絕不會只取決於一紙裁員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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