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商務部被爆曾要求鋰電新創 Pure Lithium 讓政府持股 51% 換取建廠資金,引發國家安全投資與私人股權界線爭議。此案凸顯華府在關鍵技術、礦產與能源鏈積極「入股」企業的全新模式,也加劇市場對政治風險與創投退出管道的疑慮。
美國在科技與軍事競賽加速升溫之際,聯邦政府悄悄改變過往「撒錢不入股」的慣例,開始用「股東」身分介入關鍵產業。近日《路透》(Reuters)披露,美國商務部長 Howard Lutnick 今年 7 月親自向鋰電新創 Pure Lithium 提案,要求華府取得公司 51% 控制性股權,條件是協助興建一座政府掌控的電池製造廠,這一前所未見的要求,立刻在華府與創投圈引爆震撼。
根據文件與知情人士說法,Lutnick 在華府與 Pure Lithium 執行長 Emilie Bodoin 會面時,對其研發的鋰金屬電池高度興趣,強調這類高效率、無需石墨、鎳與鈷的電池,一旦量產,將大幅改變美軍及聯邦承包商對能源儲存的使用模式。因此,他主張美國政府「必須控制這家公司」,確保技術優先用於軍方與政府機構,並將此包裝為國家安全與產業戰略的一環。
然而,這種「直接控股」的作法,遠超過過去幾屆政府慣常採取的少數股權或補助模式。文件顯示,Pure Lithium 法律顧問事務所 Skadden Arps 在 8 月 22 日備忘錄中直言,51% 持股「遠遠超出先例,勢必引來嚴格檢視」,且恐重創公司未來募資與上市可能,因此公司最後拒絕這項提案,改提出政府持有 9.9% 股權的折衷方案,但遭商務部回絕,並強調若 Pure Lithium 不接受 51%,「就會轉向其他專案」。
從結構設計來看,這項提案更顯得不對稱。根據文件,Lutnick 表示,建廠資金將自日本對美國經濟投資 5,500 億美元承諾中撥出 10 億美元,由美日共同控制的特殊目的投資載具持有工廠資產,Pure Lithium 僅負責代為營運,並在償付建廠債務後分享部分收益,公司本身卻拿不到直接注資,也無法掌握產能資產所有權。Skadden 在備忘錄中警告,這種安排恐「癱瘓公司籌資能力或追求 IPO」,因為新投資人等於被迫與美國政府共用控制權與現金流。
這起未果的談判,並非孤立事件,而是川普重返白宮後,行政部門以「國安投資」之名積極入股企業的延伸。報導指出,政府已透過 2022 年為振興半導體研發與製造的《CHIPS 法案》資金,入股包括晶片大廠 Intel 以及稀土公司 MP Materials 等,但目前持股都未達控股地位;其中對 MP Materials 的 15% 股權,已讓美方成為最大單一股東。這些舉措在國會引發爭論,反對者認為法律並未授權聯邦政府「變身投資人」,支持者則強調關鍵礦產與技術攸關國力,必須以更主動工具對抗地緣政治風險。至今,法院尚未對此類所有權爭議做出定論。
Pure Lithium 案還牽動另一條敏感戰線:國際技術糾紛。該公司今年 3 月控告日本企業 Panasonic 逆向工程其鋰金屬電池技術,雙方將在明年 1 月舉行初步禁制令聽證。有趣的是,Lutnick 在會談中曾以「政府控股可協助處理 Panasonic 爭端」作為說帖;而促成這場會面者之一,是同時身為大股東的億萬富豪 Robert Friedland,其共同創立的 I-Pulse 今年 6 月才獲得商務部 2.5 億美元資金。雖然目前沒有證據顯示 Lutnick 對 I-Pulse 或 Pure Lithium 有個人持股,商務部發言人也表示他並未投資這兩家公司,但權力與資本交錯的觀感,難免引發外界質疑。
從市場角度看,政府「當股東」雖能為尖端技術提供穩定資金與需求,卻也讓新創公司與投資人面臨新的政治風險。當持股一方是具有監管、政策工具的國家機器,未來公司治理、併購、上市甚至技術授權,都可能受到非市場因素左右。Pure Lithium 顯然判斷,這種代價不足以換取一座自己無法掌控的工廠,即便該技術若與美軍深度綁定,長期訂單與估值想像空間可能十分可觀。
支持國安投資的觀點則認為,面對電池、礦產與半導體等關鍵供應鏈高度外部依賴,美國若仍只靠補助與稅賦優惠,將難以確保技術主導權與產能留在國內,特別是中國等競爭對手早已透過國企與國家隊深度控制產業鏈。從這個角度看,聯邦政府將自己視為「長期控股股東」,是把國家安全成本內生化的必然選擇。
但反對者提醒,政府股權介入一旦缺乏明確法律授權與透明標準,不僅會扭曲市場競爭,也恐造成「官員選股」、「關係產業」疑慮,侵蝕公信力。Pure Lithium 案之所以格外敏感,就在於談判幾乎全在閉門會議進行,且條件設計讓公司淪為替國家資產打工的營運商,卻要付出放棄控制權的高昂代價。
可以預見,隨著美國在新能源、晶片與稀土等領域的地緣政治壓力持續升高,「國安型股權投資」勢必不會止步於此。真正關鍵在於:華府能否建立清楚規則與監督機制,避免國家安全成為模糊、彈性的口袋理由,讓新創與資本市場在「接受國家入股」與「維持市場自由」之間,有一套可預期的遊戲規則。Pure Lithium 的拒絕,暫時劃下一個逗點,卻也拋出更大的問號——下一家手握關鍵技術的新創,還有多少議價空間?國家與市場的界線,未來究竟會畫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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