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與伊朗達成戰事停火與初步和平協議,激勵亞洲股市狂飆、比特幣及黃金同漲,油價卻在供應風險趨緩下重挫。然而受限於能源基礎設施復工緩慢、聯準會緊縮預期升溫與美元走強,這波「風險偏好大反轉」恐難一路順風。
在美國與伊朗傳出突破性臨時和平協議後,全球金融市場迅速切換到「風險開啟」模式,亞洲股市率先上演慶祝行情,原油價格應聲大跌,連一向被視為避險資產的黃金與比特幣也走出各自截然不同的新路徑。然而,在表面樂觀情緒之下,油運與產能恢復的實際時間表、以及美國聯準會(Fed)潛在再度緊縮的陰影,正為這場資產重定價潮埋下變數。
首先從股市反應來看,亞洲市場的樂觀幾乎是「無差別式」全面噴出。南韓 KOSPI 指數單日勁揚逾 5%,一舉攻上約 8,540 點,韓元也升值至約 1,511 韓元兌 1 美元,反映外資風險胃納回升。日本股市表現更為誇張,日經指數(NKY:IND)大漲 4.92%,正式站上 69,000 點的歷史新高;然而日圓卻同時貶破 1 美元兌 160 日圓,顯示資金選擇「做多日本股、做空日圓」的經典套利交易仍在持續。
在大陸與香港方面,上證綜合指數(SHCOMP)上漲 1.02% 來到 4,076 點,深成指則上揚 1.8% 至 15,226 點,離岸人民幣升至約 6.75 兌 1 美元,顯示人民幣空頭暫時退卻。香港恒生指數(HSI)則小漲 0.38% 至 24,935 點,雖然漲幅不如周邊市場亮眼,但在外部利空紓解之際,港股終於擺脫長期弱勢,一周開局算是「勉強及格」。印度 SENSEX 指數在開盤不久上漲 1.41% 至 76,670 點,創下 5 月初以來新高,印度盧比升至約 94.7 兌 1 美元,連帶凸顯新興亞洲資產在和平曙光下的吸引力。
澳洲股匯市也搭上順風車,ASX 200(AS51) 上漲 1.30% 至 8,928 點,澳幣兌美元則突破 0.70 大關。整體來看,這波股市上漲與匯率升值,背後共同邏輯是:若中東緊張降溫、全球能源供應風險下降,通膨壓力就有機會緩解,央行可以避免更激進的升息,對風險資產自然是一大利多。
油市則呈現完全相反的走勢。隨著美伊協議傳出,市場預期貨輪重啟通行、霍爾木茲海峽有望重新開放,國際油價當場「跳水」。布蘭特原油價格盤中大跌超過 5%,滑落至每桶約 80 美元附近;美國西德州原油(WTI)也跌至約 80.85 美元。這些價格雖然仍遠高於戰事爆發前接近 70 美元的水準,但至少顯示市場對「最壞情境」的定價正在快速退潮。
然而,能源產業專家對這波油價回落是否代表風險真正解除,態度明顯保留。S&P Global Energy 燃料與煉油研究全球主管 Daniel Evans 指出,過去三個多月,大量原油油輪滯留在波灣無法安全通過海峽,要讓市場真正感到安心,保險重開、航運公司與船員對安全風險的主觀認定,都需要時間。即使停火落實,油輪得先排隊撤離,再有新船進場裝貨,運油船往返加上煉化、配送全流程,本就以「月」為單位計算,不可能在幾周內讓全球供給完全恢復正常。
更大的難題在上游生產端。部分中東產油國因庫存堆滿、出口受阻,被迫進行所謂 shut-in(關井停產),這類停產要重新啟動往往並非「開關一按就好」。Wood Mackenzie 高層 Alan Gelder 分析,像沙烏地阿拉伯和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因仍有替代管線與路線,復產速度相對較快;但伊拉克等 shut-in 規模較大、油田結構較複雜的產區,可能得花上近一年才能回到戰前水準。這代表就算海峽明天完全通行無阻,供應鏈的物理瓶頸,仍會讓油市在相當長一段時間維持「緊平衡」。
在這樣的背景下,黃金與比特幣等替代資產呈現矛盾走勢。受市場對 Fed 升息與美元走強的預期升溫影響,黃金自 2025 年的波段高點一路回落。先前金價曾在 1 月摸高到每盎司 5,595 美元,2025 年全年漲幅高達 64%,創 46 年來最大年度漲幅,如今卻回跌至約 4,188 美元,甚至一度跌破 4,022 美元、觸及去年 11 月以來新低。更具技術意義的是,金價已跌破 2 年半來首次失守的 200 日均線,目前該均線反而成為約 4,446 美元的「壓力關卡」,顯示市場結構從追高多頭,轉向較偏空的震盪格局。
各大機構策略師普遍認為,黃金短線仍受制於利率與美元環境。State Street Investment Management 黃金與金屬策略主管 Aakash Doshi 指出,若中東衝突暫歇、油價跌回每桶 80 美元,金價才有機會因通膨壓力放緩而再獲支撐;但目前 Fed 升息風險仍在,投資人勢必重新評估持有零利息資產的機會成本。BullionVault 研究主管 Adrian Ash 補充說明,過去市場過於聚焦地緣政治衝擊、忽略了利率預期才是推動金價暴衝的關鍵,如今在「降息夢」消退下,金價回吐也在情理之中。
從資金流向來看,黃金 ETF 已在 5 月出現 16 噸的淨流出,6 月首周再減少 7 噸。Standard Chartered 分析師 Suki Cooper 估算,當金價跌破每盎司 4,250 美元時,至少有 270 噸 ETF 持有黃金陷入浮虧,若跌到 4,000 美元,虧損部位會擴大到 298 噸,這也意味著一旦情緒惡化,還有空間讓拋售持續擴大。加上 COMEX 黃金的空頭部位仍處於相對低檔,未來一旦走勢不利,做空勢力反而有空間加碼,短線波動恐愈發劇烈。
與黃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比特幣與以太坊相關資產在新環境下的表現。最新行情顯示,比特幣(BTC-USD)一度攀升至 65,000 美元關卡,創下近兩周高點,被部分市場參與者視為「兼具風險資產與數位黃金」的混合標的。另一方面,華爾街分析也持續把以太幣(Ethereum)視為中長期的高成長題材,有華爾街策略師 Tom Lee 更喊出以太幣價格長線有機會上看 62,000 美元,代表相較當前價位仍有逾 30 倍上漲空間。雖然這類超樂觀預測仍具高度爭議,但在傳統黃金遭利率環境壓制之時,區塊鏈資產正悄悄爭奪「避險+成長」敘事的主導權。
同時,與太空經濟高度連結的 SpaceX (SPCX) 上市首日,也吸引到前所未見的散戶資金追捧。Vanda Research 指出,個人投資人在首日便淨買入 1.18 億美元 SpaceX 股票,是近年最「散戶主導」的 IPO。Citadel Securities 亦表示,這次掛牌創下旗下零售客戶 IPO 認購活動的新紀錄。就單日淨買超排名來看,SpaceX 的買超規模更是超過排名第二的 Nvidia (NVDA) 三倍以上,成交金額達 4.53 億美元,約佔當日美股單一個股散戶成交總額的 4%。
然而,散戶一邊狂買 SpaceX,同時卻大舉調節年內漲幅可觀的其他科技股,包括 Micron(MU)、Marvell(MRVL) 與 Robinhood(HOOD) 等,導致整體上周美股散戶淨買入力度,創下自 2020 年 3 月以來新低。這種「集中押注單一新題材、撤出既有漲多標的」的行為模式,反映出在利率不確定性升高、全球政治風險仍未完全解除之際,投資人雖願意承擔風險,但更傾向尋找具有故事性、成長性與高槓桿想像空間的新標的,例如太空經濟與區塊鏈資產,而非全面無差別地追買成長股。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美伊停火協議和 G7 領袖的正面回應,確實為全球經濟打了一劑強心針。英國首相 Keir Starmer、法國總統 Emmanuel Macron 與德國總理 Friedrich Merz 皆公開強調,霍爾木茲海峽航行自由與伊朗不得擁核,是後續協議不可退讓的底線;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與印度政府亦表態歡迎停火,希望促成「持久和平」與全球貨物流通順暢。對市場而言,一旦區域局勢真的趨於穩定,能源風險溢價下降,有利於企業成本和消費物價壓力緩解,也為未來降息重新打開想像空間。
但必須強調的是,這仍然只是一份「初步協議」,不論是中東產能的實際復產、油輪的安全通行,或是伊朗核計畫的後續監管,都存在高度不確定性。Columbia 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的 Daniel Sternoff 就提醒,眼下最大問題在於「沒有人真正知道『海峽重開』具體代表什麼、被困原油多快能撤出,以及各國會不會為了短期利潤而貿然增產」。國際能源投資在封鎖期間幾乎踩了煞車,要重新啟動資本支出也不是幾個月內就能完成。
在利率端,市場同時盯緊即將到來的 Fed 會議、澳洲央行預計按兵不動的決策,以及日本央行可能升息以支撐日圓的動向。若 Fed 最終選擇再度偏鷹派,美元走強恐再度擠壓新興市場與大宗商品價格,使這波因和平憧憬而掀起的風險資產漲勢提前降溫。
綜合而言,美伊和平曙光與霍爾木茲海峽局勢緩和,確實觸發了股市狂歡、油價回落與資產重估的新一輪行情,但能源供應的時間差、黃金在高利率環境下的弱勢、以及加密貨幣與太空經濟題材吸金所帶來的資金再分配,都提醒投資人:這不是一場單線劇,而是一部多線並行的長篇劇集。未來數月,市場將在「和平可持續多久、Fed 會不會再出手、油市與實體經濟能否順利接棒」三大問號之間來回擺盪,真正的關鍵不在今天的價格,而在這場地緣政治解凍,能否最終轉化為企業獲利與全球經濟的實質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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