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川普政府一手升高對伊朗的極限經濟施壓,一手由財政部強力干預長天期美債殖利率曲線,短期穩市場、長期卻恐推升通膨與利息支出,逼迫聯準會在獨立性與政治壓力間走鋼索。
美國對外在中東展開「經濟戰」,對內在債市進行「金融工程」,兩條看似分離的戰線,正交織成華府風險升溫的共同底色。
總統Donald Trump在社群平台Truth Social宣布,將對伊朗啟動「史上最具毀滅性的經濟行動」,作為延續「經濟狂怒行動」(Operation Economic Fury)的最新一波制裁。他宣稱伊朗海軍、空軍與軍工設施已遭摧毀、貨幣幾近毫無價值,政權「僅靠一線氣息苟延」。在這個框架下,他直接點名任何國家,只要其金融機構、企業、機場或政府機關替德黑蘭提供「生命線」,包括協助走私石油、貨幣互換、現金轉移、匯兌行、船舶註冊或空殼公司運作,都將面臨「巨大經濟後果」。他再次強調,伊朗絕不被允許取得核武。
在對伊朗強硬施壓的同時,華府另一個戰場則是美國國債市場。財政部長Scott Bessent宣布放大長天期美債回購規模,單次買回上限由20億美元翻倍至至少40億美元,試圖壓抑近期快速竄升的長天期殖利率。伊朗戰事爆發後,10年期公債殖利率一度飆升近70個基點,最高觸及4.74%,同步推升30年房貸利率至約6.75%,市場憂心資金成本飆高會加劇民眾負擔、企業融資壓力,並拖累股市漲勢與聯邦政府融資成本。
在表面上,財政部將回購包裝為「提升市場流動性」,針對10年至30年等「非當期發行」(off-the-run)長天期債券進場,讓機構投資人有更多空間改買流動性較佳的新券,藉此對長率施加下行壓力。實務上,這並非聯準會式的量化寬鬆,因為財政部不能「印鈔」,必須透過發行新債來籌資。然而,市場普遍預期Bessent會以短天期國庫券(T-bills)取代被買回的長債,等於主動「塑造」殖利率曲線。
這正是爭議核心。將債務結構由長期轉向短期,雖有利於壓低即時利息成本,但也讓3.22兆美元規模、對公眾持有的美國聯邦債務,更暴露在利率波動之下。國會預算處(CBO)估算,本財政年度前10個月,光是淨利息支出就高達9,630億美元,占聯邦支出的約15%。一旦未來利率再度升高,短債比例偏高將迫使政府以更高成本「不斷續借」,利息支出恐急速膨脹。
更關鍵的是,這波操作直接踩入聯準會職權的灰色地帶。Fed主席Kevin Warsh在7月底記者會中,雖對連續逾五年高於2%目標的通膨表達憂慮,卻按兵不動,未再升息,並暗示近期長天期殖利率上升「某種程度替Fed做了收緊工作」。他向來希望透過「未被扭曲的市場利率訊號」來校準貨幣政策。然而,一旦財政部透過回購與短債發行,人為壓抑長天期殖利率,市場給Fed的訊號將更加混濁。
RSM US首席經濟學家Joseph Brusuelas直言,隨著民粹政治壓力升高,「我們正一步步走向一種邏輯:要求央行配合財政目標」。Trump本人已多次要求Fed降息,以減輕高達2.1兆美元年度赤字的融資壓力,卻同時透過政策擴大支出與減稅。如今,財政部操作債務結構,被視為對Fed的「政策施壓」,迫使Warsh在抗通膨與支撐政府融資成本之間做出艱難取捨。
市場專家也提出更直接的風險警訊。Wellington固定收益經理Brij Khurana指出,回購宣布後,美元指數單日下跌約0.8%,美元走弱雖有利出口,但也可能透過進口物價推升通膨。他警告,若長率被壓低刺激需求,通膨黏著度恐上升,迫使Fed在更長時間維持較高政策利率,反而與財政部短債化策略相衝突。
事實上,財政部借新還舊、拉短債務久期,早已引發專家疑慮。由市場專業人士組成的Treasury Borrowing Advisory Committee(TBAC)一再提醒,買回機制可以用於改善流動性,但不應成為調整整體「債務輪廓」(debt profile)的工具,強調發行策略才是管理久期風險的正規手段。諷刺的是,Bessent過去曾批評前財長Janet Yellen藉由增加T-bills發行「把手指壓在市場天平上」,如今卻被指行徑如出一轍。
將視野拉遠,華府此刻對外以「經濟狂怒」勒緊伊朗的資金與能源生命線,對內則以回購與債務結構調整試圖壓低自身融資成本,兩者共同指向一個事實:美國正大量動用經濟與金融槓桿作為政策武器。短期看來,對伊朗的極限施壓與債市穩定策略,可能同時強化美元體系的主導地位與國內政治支持;但長期而言,若通膨反撲、利息負擔失控,或Fed獨立性遭侵蝕,將為未來決策者埋下政策失誤的地雷。
Warsh下週將在Jackson Hole央行年會上再度說明政策路徑,外界關注他是否會針對財政部干預利率曲線釋出更明確訊號。當全球投資人一邊觀望美國如何對伊朗加大經濟打擊,一邊計算手上美債與美元資產的風險暴露,美國能否在「對外強硬」與「對內穩健」之間找到平衡,恐將決定未來數年全球金融秩序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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